有一种贫穷是看得见、说得出来的,我告诉儿子,我们的童年没有电视、没有电脑、 没有玩具、没有巧克力、没有冰淇淋、没有生日蛋糕——儿子无法理解,在他的世界里 ,”有”是基本状态,区别在于多和少、好与坏。可是,另有一种贫穷,我却难以言说,说出来,孩子也难以理解。那是一种精神的贫穷,不仅仅是贫穷本身难以理解,贫穷的发生更加难以理解。
我是1968年上的小学,那还是因为毛泽东号召“复课闹革命”,我和我的同龄人才 获得了上学读书的机会。我们踏着语录歌和“打倒刘少奇”的歌声走进了学校,学校里有许多大字报和标语,我记得有一条标语是“打倒刘少奇”,“少”字是倒着写的,虽然这种情形满街都是,我己见惯不惊,可对于一个刚刚踏进校门的孩于,这至少削弱了学校应该给予我的那份神圣感。这就是我踏进校门的第一课,以一种文字的方式实现着对一个人人格的羞辱和尊严的践踏
新课本发下来了,每一个手捧新课本的孩子该是怀着怎样激动和好奇的心情呵,可我匆匆翻过以后就再也不想打开。已识一些字的我看到的是我早己熟悉的内容:第一课一一毛主席万岁,第二课——共产党万岁,第三课——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第四课——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第五课——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毛泽东是全世界无产阶级的伟大导师……,没有bo po mo fu,没有童谣,没有唐诗,一本课本全是政治口号和领袖语录。我儿子上学后对学拼音很不耐烦,他不知道,即使在我成年以后,我对那些上学后学的是拼音而不是政治口号的孩子都怀有一份羡慕,我固执地认为那才叫上学,而我的上学,像开会。
在邻居家玩的时候,偶然看到一本很旧的语文课本,我一页一页地翻着,沉浸在一个全新的世界里。印象很深的一课是一首童谣;卖菜!卖菜!你买什么菜?你有什么菜?我有萝卜、白菜……,这可是让我大感意外:这是可以在课堂上学习的课本吗——没有”万岁”,没有革命,没有阶级斗争,没有革命英雄,仅仅是描写了一种鲜活的生活。这些课文真的很让我喜欢,每一个字都那么愿意往我的脑子里钻,用孩子的话说叫”看得进去”,今天的人,有谁还能理解我曾经羡慕过一本语文教材?
以我当时的年龄,表现出一种对政治的厌恶,其实还说不上是一种独立意识,只是觉得那种东西太枯燥、太乏味,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还有就是,那些枯燥的术语,实在也太难以理解 了,那些每天重复说着的话,我根本就弄不懂:一个人怎么可以活一万岁呢?共产党是不是跟毛主席一样也是个男人?国家怎么可以象一个人那样”活”而且还是一万岁?”共产主义”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感谢那本语文书,它开始了我的课外阅 读——读旧语文课本,小学的、初中的、高中的,我如饥似渴地读我能借到的所有旧语文课本,这是当时还没有被划归为”黄色反动”的书,所以我可以很光明地到处去跟别人借。我从中读到了谜语、童谣和唐诗,读到了“农夫和蛇”、“牛郎和织女”的故事,还有“长江三日”那样的好文章。我不知道这些课文由老师来讲解和分析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那是遥不可及的事。我们的老师,只允许讲革命、阶级斗争、毛泽东思想。我曾经问过父亲他小时候用什么课本,父亲告诉我是《三字经》、《木兰辞》一类的东西,年幼的我不知道《三字经》、《木兰辞》与政治口号之间真正的区别是什么,我后来把这种区别定义为文化与非文化的区别,而这种区别足以让我遗憾一辈子!
读旧课本使我产生了一种不可抑制的阅读欲望,我知道凡是“旧书”都是好看的,而那个时候,书店里只能买到与革命有关的书,所以我排斥所有的新书而千方百计地寻找”旧书”:旧小说、旧杂志、旧歌本,凡是旧的、有字的都是我的目标。那些旧书,纸张发黄,没头没尾,甚至连书脊都是模糊不清的,书读完了,却常常不知道书名是什么。一 本好不容易借到手的书,竟然舍不得很快就把它读完,却又被情节套牢,欲罢不能,结果书还是很快就读完了,然后是费劲地寻找和长长的等待。那个年代,有谁能理解一个孩子渴望阅读的心情?而且,这种渴望还必须压抑在心里!我曾经因为读“反动小说”《青春之歌》、《牛虻》而被老师发现,差点连共青团都入不了。
小学毕业那一年,跟父母去他们的朋友家里作客,那家的大女儿捧出一堆卡片送给我玩,那是一些旧的贺年卡和生日卡,是我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个年代,这种东西因为不“革命”而被禁止)。我太喜欢这些卡片了,我读着卡片上那些祝福的话语和有关友谊的格言,我才知道人情还可以用这么一种浪漫的方式来表达,人和人还可以用这样一种温馨的方式来相互联接。
从我记事起,每日响彻耳畔的歌声只有样板戏、语录歌和革命歌曲,这些“音乐 ”总是把人的情绪调动得烈烈扬扬的。终于有一天,我听到了另外一种歌曲,那是同学的姐姐唱给我们听的“反动歌曲”,记得有《莫斯科郊外的夜晚》、《宝贝》、《红湖水,浪打浪》,从听觉到心灵,我再一次受到了强烈的震撼。我如果这样讲,这是我从记事起第一次接触到“真正的音乐”,一点也不夸张,还可以肯定的是,这是我第一次被“音乐”所打动。
一种叛逆的情绪也许就是从那一刻产生的,说不清是对谁的、好长时间都挥之不去的、 掺杂着怨恨的情绪:为什么 我的生活必须是这样?
看过了,读过了,听过了,就有了对比 ,就知道了什么是美的,什么是好的,对美好事物的向往就不可抑制地生长起来了,而且很强烈,但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这种向往只能被强压在心里。我因此羡慕那些比我年长的人,虽然他们也正经历着与我相同的贫穷,可他们曾经拥有过、体验过,我甚至羡慕他们因为有对比而有着比我更为深刻的那份痛苦。
文化大革命,大革文化的命,不巧,就赶上了我的童年。那时候写作文有一些流行的语句如“在黄金般的学生时代”,是的,那是我们生命中贵如黄金的年华,而我们却经历着极度的贫穷,一株株本该被滋养的幼苗,却被抛掷于荒漠之上,尽管那荒漠后来也变绿了,可我们己经过了生命的季节。
……我童年的遭遇已无法与今天的孩子交流,只能让其沉淀为历史。我总喜欢坐在孩子的屋里打量他的藏书,既然儿子是我生命的延续,他所享有的一切使我多少有一种获得补偿的欣慰。



读李老师的文章我很感动,虽然我是一个文革以后出生的人,很难理解文革时期所发生的一切。然而,很多年前读张贤亮、张承志的小说以及穆旦、北岛的诗歌的时候我经常感叹在黑暗时代里那些美好的声音。正所谓“家国不幸诗人幸”,所以暗夜里透出光明。也许正是那个年代的经历才让像李老师这一代人更加奋发图强,更珍惜今天的生活,对社会的宽容也要超过我们七十或八十年代生的人。今天社会上的有成就者多是那个年代受过苦难品尝过贫穷的但又没有忘记对社会的思考的那些人,像老槐和李老师。 其实,像我这样从农村走出的青年一代人又何尝没有体味过贫穷与苦难呢!我记得我童年时代最大的奢望是吃一个烧饼,还暗自发誓长大后有了经济能力我要天天吃烧饼爱吃多少就吃多少!时过境迁,今天想来又何尝不是一阵酸楚。 但和李老师相同的是,我在任何时候都没有放弃对知识的追求,对人间美好的向往。我常常记起罗素(不太确定)先生的一句话:有三种力量支配着我的一生——对知识的渴求,对爱情的向往和对人世间苦难的同情。 说多了可能,但却是读后深为感动的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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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有足够的时间读长长的贴子,特别是休息日,女儿在身边左打右闹缠不休。此时,一边细读超平先生的童年,一边应付上幼儿园的女儿一个接一个的“为什么”。 童年和童年真的是天壤之别,同样感动超平先生的童年,在那样的岁月里,您能自觉去寻找阅读,尽管少之又少的读物,却从中能领悟许多读书的快乐,在当时众人皆醉的年代,真正是难能可贵。 回忆自己的童年,脑子里留下的仅仅是在深山老林里,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上,常常蹦跳着一个“土桌子土凳子,上学一天的土孩子”…… 所以,我同样珍惜现在所拥有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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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本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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